2026年5月17日,taptap点点体育贺绿汀音乐厅。第17届奥尔良国际钢琴比赛上海分站赛进入第二个比赛日。这项以推动钢琴艺术发展为使命的赛事,要求选手用当代的视角、现代的演奏技法与清晰的艺术逻辑,构建一场“小型独奏会”。今天出场的六位选手,为听众带来印象深刻的听觉盛宴。
我想用“秩序中的不规则”来形容邓天瑜(DENG Tianyu)的选曲。陈银淑的《序列》与贝里奥的《序列IV》都以“序列”为题,这个词常让人联想到勋伯格的十二音技法及整体序列音乐,天然带有“规则”与“秩序”的意味。音高层面,两部作品对对称、模进的使用确实体现了这一点。但作为现场的听众,听觉上扑面而来的更多是“不规则”带来的音响上的戏剧性。力度的多样变化是一方面,比如贝里奥《序列IV》开头,邓天瑜演奏的柱式和弦在极弱与突强之间交替对峙,形成一种不安却高度结构化的声响。节奏是另一方面,两部作品都采用了非传统的节奏模式,不规律的律动持续输出动力。随后她带来的艾哈迈德·阿洛姆的《移位练习曲》延续了复杂节奏的呈现,邓天瑜在这些节奏繁复、节拍多变的作品中表现出的精确掌控力,令人印象深刻。当演奏拉威尔的《镜子》,朦胧的印象派气息扑面而来,风格上的转变将听众带到那个情绪细腻的20世纪初。在《海上孤舟》中,邓天瑜的右手触键细腻轻柔,左手在低音区铺开海浪般的长线条。《丑角的晨歌》则跳跃、滑稽,节奏上的自由弹性与前曲形成鲜明反差。对不同风格的驾驭,恰好体现出邓天瑜对钢琴艺术的深刻理解和卓越的演奏技术。
如果说邓天瑜更注重对技法的呈现,那么张素莲(CHANG Soyeon)无疑更注重情感抒发。她是当天唯一一位集中选择了三首印象派曲目的选手,选曲更偏向传统。从德彪西到拉威尔,她的音色始终沉浸在朦胧的光影之中,情感细腻而贴合原作。更打动人的,是她那种“不拘小节”的投入,乐曲之间的衔接并不刻意保持寂静,台下听众甚至能清楚听见翻谱的声响,让人感到她已完全沉浸于音乐。张素莲演奏的最后一曲——卡尔·瓦因的《第四钢琴奏鸣曲》亦让人感触颇深,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其中涌动,这对演奏者的情绪转换和气息控制要求很高。第一段以一连串既关联又彼此独立的音乐动机铺展,在张素莲的诠释中,她专注于让每个短小动机的生命力得到释放。其左手流动的旋律与高声部跳动的动机形成鲜明的音色对比,声部层次分明。第二段以柔和缓慢的音色为主,像一段内省而冥想的独白,其间插入的湍急乐句在她的控制下也并未失控,体现出她对于节奏的精准把握。第三段情绪狂暴,以极强的急板收尾。张素莲的演奏既有爆发性的力量,又在必要处保持克制,让愤怒有了波澜与层次,而不是一味地宣泄。
卡特·穆勒(MULLER Carter)带来了几首极具场景性的曲目。演奏第五首丽贝卡·桑德斯《一次玩话语固研究》时,他戴上了手套。手套是这一作品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在传统认知中,手套会隔开指尖与琴键的直接接触,但对于痴迷于声音塑形与空间属性的桑德斯而言,手套恰恰是一种“反隔阂”的媒介。卡特·穆勒不再仅是乐曲的演奏者,他直接参与了声音的雕塑。产生的音响也不再是传统意义上通透的钢琴声,而是一种被包裹的、沉闷的音色。作品中有大量音簇,他用手掌和前臂同时覆盖多个相邻的琴键,将演奏从手指的跳动转移为整个上半身力量的释放。第六首阿洛姆《合莫》(为前排听众而作)的标题引起了我的兴趣,它暗示着一种高度情境化、对话式的音乐。作为坐在前排的听众,那一刻产生了强烈的在场感,仿佛自己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和演奏家一起,成为这首作品呈现的一部分。
第四位出场的韩国钢琴家韩主香(HAN Joohyang),选曲横跨十九世纪末至当代,显示出她对多种风格与技法的掌握。开场的利盖蒂《钢琴练习曲》瞬间将听众拉入一个交错有序的漩涡。整首作品建立在一个不断循环的固定音型上,左右手在不同音区交替,加上不规则的重音布局,让音乐在严密控制中生出一种独特的律动。韩主香的演奏精准果敢,复杂的节奏对位干净利落,层层堆叠的织体里声部层次格外清晰。紧接其后的李知泳《消解之物》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音响。物体如何在音乐中“消解”?我注意到她多次用双臂压键制造出紧张的音簇,每次音簇之后都留有一段留白,似在刻画声音消逝的过程,这需要极其细腻的踏板控制与触键时的力度处理。韩主香精准地捕捉到了“消解”时的音色质感,其高音区的点缀在短促触键后如碎片般散落,低音的长音则渐渐隐没,踏板的余音仿佛沉入水中,缓缓化开。她以近乎冥想的姿态处理留白与余韵,把时间拉长、稀释,直到万物归于寂静。
晚间登场的大野瑞季(ONO Mizuki)有着双重身份——既是选手,也是作曲家。她演奏了自己获奖的新作《向内摇曳》,作为演绎者,她对自己的作品有着无可比拟的理解力,触键中透出一种从容与内省。随后她带来利盖蒂《钢琴练习曲》中的《空弦》。贯穿全曲的持续五度低音让人联想到小提琴的空弦音,右手则被赋予一段近乎即兴、不断重复变形的装饰性旋律线,左右手各行其是,极少同步。大野瑞季将两声部几乎完全分离,低音始终保持均匀律动,右手的旋律线在不规则的节奏中自由游走。当晚她另一首值得留意的选曲是夏利诺的《第二号奏鸣曲》。夏利诺的钢琴写作与传统奏鸣曲截然不同,音乐不靠旋律或和声推进,声音之间被漫长的沉默隔开,仿佛音乐在消失边缘挣扎着发出最后的气息。大野瑞季没有试图用夸张的处理去填充这些静默,而是任由声音在空气中断续、震颤,直至彻底消散。
最后出场的邓原湘子(DENG Athena)年仅23岁,却已在多个国际赛事中斩获大奖。她以凯雅·萨里亚霍的《前奏曲》开启了一场悬浮于寂静之上的声音的冥想。乐曲在极高与极低音区之间展开,半音线条漂浮在钟鸣般的低音之上,仿佛黑暗中闪烁的点点微光。她的演绎极度克制,精准呈现出碎片化的旋律与左手沉闷流动织体的交错。整首作品似乎都在试图为那个无法看见却依然相信的时刻赋形。邓原湘子通过克制的力度和巧妙的留白,将外在的声音呈现引至某种近乎精神性的沉思。之后她带来的利盖蒂的《眩晕》将听众骤然卷入无尽的坠落。这一作品让双手极度分离,以重叠的半音阶缓慢上下移动,制造出一种旋转却原地不动的幻象。邓原湘子的演奏体现出她对抽象音响的把握,其左右手在半音阶中攀升又降落,充满眩晕感,几乎没有给出任何让听众喘息的空间。
同一作品,不同诠释
本场比赛中,数位选手选择了相同曲目,却因理解的差异,呈现截然不同的诠释。对于德彪西的《版画集》,卡特·穆勒的演绎更具戏剧张力:他极为注重弱奏的精雕细琢,同音反复清晰利落,在快速交替的段落中,对比大胆而醒目。尤其在《格拉纳达的黄昏》中,他以极快的速度处理高音区的同音反复,为西班牙的暮色注入一种隐秘而急促的紧张感。相比之下,大野瑞季的诠释则更趋沉静绵延,其触键整体更柔和,她在《雨中花园》中侧重旋律歌唱性的表达而非技巧性的炫技,令雨景平添诗意与怅惘。速度的舒缓延展,仿佛将德彪西的“瞬间印象”缓缓定格为静止画面。
拉威尔的《圆舞曲》饱含一战创伤而面目扭曲,维也纳圆舞曲由此化为旧欧洲崩溃前的黑色幻境。面对作品的核心矛盾,张素莲与邓原湘子交出了不同的答卷。张素莲将其视作一部宏大的悲剧,场面感十足。她的演奏速度更快,规律性的律动紧贴舞曲节奏,情绪对比极致且富有叙事性,生动刻画出从华美舞会到崩塌的宿命。邓原湘子则更为内省细腻。她的力度变化极其精妙,开头弱奏的低音带来由远及近的空间感,音响朦胧;赋予节奏更多弹性与呼吸,使得《圆舞曲》不再仅为起舞,而成为对维也纳圆舞曲自身的回忆与幻象,也暗合了拉威尔的创作初衷。
从秩序下的不规则律动,到印象派光影中的情感涌动,再到声音被重塑、消解乃至归于静默,六位选手以自己的理解诠释着钢琴艺术的过去与当下,描绘着它的未来。在这方以推动钢琴艺术发展为使命的舞台上,没有唯一的答案,只有持续的回响。
来源|taptap点点体育音乐学系
供稿|鲁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