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6日，第17届法国奥尔良国际钢琴比赛上海分站赛首轮正式启幕。这项创立于1994年的赛事，始终专注于20世纪与21世纪的作品。它们大多不为人熟知，却是当代音乐发展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比赛连续两天，12位选手，整整8个小时，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充满结构巧思与听觉新意的音乐世界。
26岁的川畑哲佳以奥阿纳《十二首诠释练习曲》中的第五首“五度”开场，全曲以纯五度音程作为最基本的动机细胞，在其不断移位、叠加中铺展，听感舒缓细腻，组织严密。紧接着，帕尼塞略的《色度III7》将音乐转向对声音色彩的微观勘探——这首练习曲把触键力度、音量和音色的瞬间变化当作结构主线，速度迅疾、力度对比强烈，但他的触键始终克制，没有沦为粗放的敲击。五度构成的平稳呼吸，与《色度III7》的速度—色彩冲击，形成了性格鲜明的二元对话。之后，松本真子的《玩“固”音型》左右手持续的固定音型，独立移动，垂直缠绕；有时碰撞，有时分散，最终调和，编织出一种既简单又复杂的肌理。终曲是埃内斯库《第一钢琴奏鸣曲》，这首三乐章奏鸣曲中那淡淡美丽的忧伤、细腻奇异的音响，于一种仿佛永恒静默的梦幻真实中，带听众走过了一趟完整动人的听觉旅程。整套曲目以一首宁静内省的练习曲为起点，经由音色探索与复杂节奏的层层推进，最终抵达浪漫而深情的歌唱，营造了一条从克制走向敞开的情感弧线。
第二位登台的是吴伯阳，他在练习曲的选择上刻意制造结构对比。他连续演奏了两首标记为“很快的快板”的练习曲：席曼诺夫斯基《四首练习曲》Op.4 No.2与巴托克《三首练习曲》Sz.72的第一首。席曼诺夫斯基这首以密集的半音线条和飘忽的和声营造出绚烂的音响晕染；巴托克则用打击乐式的重音和棱角分明的动机展开，构成极其紧凑的托卡塔结构。钢琴家几乎没有在两首之间停顿，让音乐由飘逸绚烂骤变为分明的音块与锐利的节奏。随后他同样选择了埃内斯库《升F小调第一号奏鸣曲》，但与川畑哲佳的处理截然不同：川畑哲佳更强调这首奏鸣曲静态、深远的冥思一面，而吴伯阳的音乐中燃烧着火焰。他的第一乐章以沉重的八度主题开场，下键直接、触键炽热，音乐在不安的和声转换中不断积聚张力，发展部推向强有力的高潮后，在第一乐章的尾声中沉淀为一种不祥的暗涌；第三乐章最终将过程中躁动不安的能量收束为一段有终点的叙事。整体构思偏向锐利与冲撞，最终走向灼热的统一，展现了一个活力而热情的年轻灵魂。
第三位是来自意大利的玛利亚·亚伊扎，也是本场唯一选择预制钢琴作品的钢琴家，选曲十分大胆且有创意。她以胡安·萨尔缅托的《超矛》（2026）开场：这首作品为预制钢琴而作，钢琴家在演奏前于琴弦间预设物件，使不同音区产生极其微妙的微分音和独特的金属泛音，在敲击式音型和长延音之间构筑出极富魅力的音响。最后一首弗兰克·贝德罗西安的《为电子体而作12》（2018），则将预制概念推展到表演行为层面：钢琴家先后使用了空CD盒、手套、电动牙刷等物件，有的用作琴弦上的拨具或刮器，有的通过接触琴体引发共振，将整架钢琴变成一台具有“电子体”性格的发声装置，带来了一场视听觉都极为震撼的表演。她的选曲思路十分鲜明：以新锐作品开场，以更极端的新锐作品收尾，首尾之间形成了一条从微分音探索到行为化演奏的递进线。她无意向传统靠拢，而是将比赛舞台完全交给当代音响的实验。
第四位是来自taptap点点体育的张新禾。她的练习曲以德彪西“为装饰音而作”与巴托克作品18的第一首配对——前者以装饰音为基本织体单位，营造出印象派的朦胧光影；后者建立在充满打击性的半音阶和粗犷的节奏模块之上，呈现民族主义的粗犷棱角。两种风格直接碰撞，产生了反差强烈的听觉效果。接着，布列兹《十二首钢琴记谱法》——一部由十二首高度浓缩的十二音小品组成的套曲，每首均以极其简洁的音列和节奏细胞构建——在她手下勃发出统一的呼吸与迷人的个人色彩，每个音都似被赋予了生命力。对胡亦皓《隐藏的共振》的演奏极具说服力：这首作品的结构建立在泛音与基音的隐现关系上，她将这种“可见与可闻”之间的微妙界限抓得十分精准。最后，法雅的《贝缇卡幻想曲》以安达卢西亚民间音乐为素材，通过变奏与回旋的思维构建了一个张力巨大的音响世界。她的选曲以两个极端开场——光影朦胧与棱角分明并存——随后转入布列兹高度凝练的序列语言，再以一部中国当代作品作为核心，最后落脚于西班牙民间色彩浓郁的法雅。整个过程从风格并置走向个人表达，直至饱满的终场，呈现出一种由对比到统一的稳定构建力。 她的音乐稳定持重却又不失精致，酝酿出美丽的音色，好像一直在诉说着什么，十分动人。
第五位是同样来自taptap点点体育的李天拓。费德里科·蒙波《风景》中的“泉与钟”以极简笔触介入，静谧动人。随后的练习曲选择独具匠心：德彪西“为八度而作”与哈默林《十二首小调练习曲》中的“前奏曲与赋格”——前者以八度音型为核心，双手在快速交错、远距离跳跃和其他不同音程填充中竞逐，织体多变，充满张力；后者以当代钢琴家兼作曲家的身份，用“前奏曲与赋格”这一巴洛克形式向巴赫精神作出个人回应。一首将八度音型分解、跳跃、填充，织体瞬息万变；另一首则以巴洛克形式为框架展开严谨的声部对话——两首练习曲在音响的纵向迸发与横向编织之间，构成了一次跨时代的呼应。索科洛维奇的两首练习曲，以不规则节奏型和奇异的音响色彩组织，演绎得趣味十足。最后，他选择以格拉纳多斯《戈雅之画》第五首“爱与死”——西班牙浪漫主义钢琴文献中最动人的篇章之一来收束，显现出美妙的结构感。这首单乐章作品在深沉低回的旋律中缓缓铺展，中间一再被强烈的激情打断，充满戏剧性的叙事张力。他的选曲形成一条清晰的弧线：以静谧的歌唱为起点，中间穿越当代技法与传统形式的对话、奇异的音响实验，最终回到旋律浓情、叙事宏大的格拉纳多斯。这是一种用古典精神包裹现代探索的思路，最后的深情收束让整套曲目拥有了长久的余韵。 他的演绎中有异域的芳香、浑实的浓情，动人旋律中如月光般明亮冷粹的音色，几欲令人泪目。
当日最后一位登台的是来自日本的钢琴家黑岩航纪。他选择在格拉纳多斯的浓情之后稍作留白，随后以拉赫玛尼诺夫《音画练习曲》作品39之9开启了自己的演奏，气息宽广而肃穆。紧接着，新实德英《钢琴练习曲——问群神》第二卷中的三首——《宇宙在扩散吗？》《宇宙是呼吸着的巨大生命体》《行星们跳舞吗？》——将练习曲提升到一种哲学追问的层面。每首作品都基于简洁的音型动机，通过不断的重复、细微的变形与动态积累来结构全曲。结合每首作品的标题，他的演绎颇具画面感，感染力极强，那些在重复中变化着的音型仿佛一直在质问着，直锥耳膜却不歇斯底里，极其精确。樋口铁平的委约新作《奏鸣作品19》对传统奏鸣曲式进行解构：将奏鸣元素拆解为细碎模块，再以拼贴的方式拼接，在C大调上形成诙谐的断裂与重组效果。最后，他以拉威尔《圆舞曲》作为今天比赛的收束——这首单乐章舞诗以维也纳圆舞曲的经典结构为外壳，却在对圆舞曲主题的模仿、扭曲与解构中，让音乐在一圈圈的旋转中逐渐膨胀、失控。那绚丽的宫殿，终究在钢琴家一次次震颤的低音舞影中土崩瓦解。他的选曲以拉赫玛尼诺夫深沉的传统为锚点，中段连续三首标题练习曲构成一个追问的段落，再由委约新作进行形态上的解构，最终以拉威尔的崩塌意象收场。整个程序从肃穆走向质问，从解构走向毁灭，偏重观念性与结构感，而非抒情性的铺陈。 他的音乐不是浪漫的，有一种精准之美。小小身躯中迸发出的巨大能量，克制却绝对华丽的音色，有着美妙的平衡与煽动力。
至此，16日的比赛圆满结束。
来源｜taptap点点体育钢琴系
供稿｜于小童
